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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的祕密 The Weed That Strings the Hangman’s Bag

* 作者:亞倫.布萊德雷
* 原文作者:Alan Bradley
* 譯者:丁世佳
*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 出版日期:2011年01月25日

來個獨家試閱吧。

第一章

我死了躺在教堂墓園裡。一個小時前弔唁者已經依依不捨地跟我道別過了。
中午十二點,就在平常我們坐下來吃午餐的時候,我從柏克蕭大宅出殯:閃亮的黃檀木棺材從起居室裡抬出來,慢慢地沿著寬闊的石階來到車道上,輕易地滑進靈車的門內,壓碎了前來弔唁的村民放在裡面的一束小野花,令人欷噓不已。
接著靈車開上栗子樹大道,通過墨伏德柵門,門上張牙舞爪的獅鷲目送我離去,我永遠不會知道牠們是悲傷還是冷漠。
父親忠實的全能跟班多格跟在緩慢前進的靈車旁邊,他低著頭,手搭在車頂上,彷彿是要保護我的遺體不受只有他能看見的威脅侵害。葬儀社的聾啞人在柵門處終於用手勢勸他坐上了雇來的車。
於是他們把我帶到了比夏雷西村,肅穆地經過我曾經騎著腳踏車馳騁的綠巷跟灰撲撲的矮樹叢。
在墳塚處處的聖坦克里德教堂墓園裡,他們輕柔地把我從靈車裡抬下來,用蝸牛步伐走上菩提樹小徑,暫時把我放在剛剛刈過的草地上。
然後葬禮在墓穴旁舉行。牧師吐出的傳統儀式詞句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悲傷。
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有利的位置聽到終付禮文。去年我們跟父親一起參加過村裡的果菜商老迪恩先生的葬禮。事實上他的墳墓離我現在所躺之處只有幾碼之遙。他的墳已經塌下去了,在草地上留下一個長方形的凹痕,上面還常常積著雨水。
我的大姊奧菲莉亞說墳之所以塌下去是因為迪恩先生已經復活,不在墳墓裡面;但我二姊黛芬妮說,那是因為他掉進底下已經腐朽的舊墓穴裡去了。
我想著下方雜遝的遺骨:我即將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芙拉維亞.薩賓娜.戴盧斯,一九三九年生,卒於一九五零○年。我內斂又高雅的灰色大理石墓碑得刻上這些字,沒有多餘空間裝腔作勢。
真可惜。要是我活得夠久,就會寫下遺囑指定來點華茲華斯:

此女無人讚賞
更乏人憐愛。

要是這讓他們倒彈三尺,我還有以下備胎:

辣手見真心
意冷難為情

只有在鋼琴上彈唱過的菲莉知道這出自湯瑪斯.坎皮恩(Thomas Campion〉)的《吟唱集第三部》(Third Book of Airs),她會悲傷內疚到無法告訴任何人。
牧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使土歸於土,灰歸於灰,塵歸於塵,信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而死的人必定復活而得永生……」
突然他們都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獨自傾聽蛆蟲的聲音。
就這樣:可憐的芙拉維亞玩兒完了。
現在我們家人應該已經回到柏克蕭大宅,圍坐在長餐桌旁;父親跟往常一樣嚴肅沉默,黛緋跟菲莉滿面淚痕地摟著對方,我們的廚娘穆雷太太端著一盤焗肉走進來。
我記得黛緋在狂啃《奧德賽》的時候曾經告訴過我:焗肉是古希臘傳統的葬儀食品,我回她說從穆雷太太的烹飪看來,這兩千五百年人類並沒進步多少。
但現在我已經死了,我心想,或許該學著厚道一點。
當然,多格一定難過得不得了。親愛的多格:管家兼司機兼男僕兼園丁兼管理員:,一個被戰爭搞壞了腦子的可憐人,他的本事跟塞文河口的大潮一樣時高時低;多格不久之前才救了我一命,但第二天早上就忘記了。我會非常想念他。
我也會想念我的化學實驗室。我想到我在柏克蕭大宅無人廂房裡度過的黃金時光,跟燒瓶、蒸餾瓶、以及愉快地冒著泡泡的試管與燒杯幸福地獨處。想到我再也看不到這一切,幾乎令人難以忍受。
我聽著頭上的風聲掠過紫衫樹的枝枒。聖坦克里德鐘塔的陰影下已經變涼,天很快就要黑了。
可憐的芙拉維亞!可憐的死透了的芙拉維亞。
現在黛緋跟菲莉會希望她們在妹妹短暫的十一年生命中沒對她那麼惡劣。
這個念頭讓一顆淚珠滑下我的面頰。
哈莉特會在天堂歡迎我嗎?
哈莉特是我母親,她在我一歲的時候死於登山意外。過了十年她還認得我嗎?她會不會仍舊穿著登山裝,還是現在已經換上白袍了?
好吧,不管她穿什麼,我相信一定都非常有格調。
突然一陣振翅聲響起:聲音從教堂的石牆上反彈,在半英畝的彩色玻璃與我周圍的墓碑間迴盪,響得嚇人。我僵住了。
會不會是天使——更有可能是大天使——從天而降來引領芙拉維亞寶貴的靈魂上天堂?要是我微微張開眼睛就可以透過睫毛望出去,但看不清楚。
我沒那麼走運。是一隻老在聖坦克里德附近晃蕩的寒鴉。這些流氓從十三世紀石匠收拾工具完工走人之後就在鐘塔上築巢了。
這隻蠢鳥笨拙地停在一隻指向天堂的大理石手指上,歪著頭用亮得不像話的鈕釦眼珠子冷冷地打量我。
寒鴉毫無學習能力。不管我玩這把戲多少次,牠們遲早都會從塔上飛下來一探究竟。在寒鴉的原始腦袋裡,任何在教堂墓園裡攤平了的東西只有一個含意:食物。
我跟以前十幾回一樣倏地跳起來,扔出手裡握著的石頭——沒打中,但反正我幾乎從沒打中過。
那傢伙輕蔑地「嘔」了一聲,振翅飛起,繞過教堂朝河邊去了。
我站起來就覺得餓了。不餓才怪!我從早餐之後就沒吃過東西。有一會兒我想著或許能在教區會堂的廚房裡找到剩下的果醬塔或半塊蛋糕什麼的。昨天晚上聖坦克里德的婦女後援會在這裡聚會,可能性總是有的。
我在及膝的長草間跋涉前進時,聽到奇怪的抽鼻聲。有一瞬間我以為那隻搞笑的寒鴉要回來擺平我了。
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啥也沒有。
然後聲音又響起了。
我繼承了哈莉特敏銳的聽覺,有時真是福氣有時則是詛咒。我很喜歡告訴菲莉我可以聽見會讓人汗毛直豎的聲音。我最敏感的聲音之一就是人的哭聲。
聲音來自教堂墓園的西北角——靠近教堂雜工放掘墳工具的小木屋。我躡手躡腳地慢慢前進,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在撕心裂肺放聲大哭。
大部分男人對哭泣的女人都可以視若無睹充耳不聞,但女人聽到同性的苦難沒有不立刻上前伸出援手的。這是簡單自然的事實。
我從一根黑色大理石柱後方望出去,她趴在一塊石灰岩墓石上,紅髮像鮮血的小河流般覆蓋著磨損的銘文。要不是指間很有型地夾著一根香菸,她看起來簡直像是前拉斐爾畫派如伯恩瓊斯(Burne-Jones)等人的畫。我幾乎不願意打攪她。
「哈囉,」我說,「妳沒事吧?」
這種對話的開場白總是蠢到極點也是簡單自然的事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喔,我當然沒事。」她叫著跳起來,用手揉眼睛。「妳幹嘛這樣偷偷突然跑出來?妳是什麼人啊?」
她把頭髮甩到肩後,抬起下巴。她有著默片明星般的高顴骨跟輪廓鮮明的三角臉,我從她齜牙咧嘴的樣子看出她嚇壞了。
「芙拉維亞,」我說。,「我叫做芙拉維亞.戴盧斯。我住在這附近的柏克蕭大宅。」
我用拇指朝大略的方向一指。
她仍舊用正在做惡夢般的表情瞪著我。
「對不起,」我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妳。」
她站起來挺直身子——她身高頂多只有五呎多一點——朝我走近一步;好像憤怒版的波提且利(Botticelli)維納斯,我以前曾經在杭波公司(Huntley and Palmers)的餅乾罐上看到過。
我堅守陣地,瞪著她的衣服。她穿著一件奶油色的棉布衣裳:緊身上衣喇叭裙,布料上面滿是紅色、黃色、藍色和鮮豔罌粟橘的各色小花。我還注意到裙邊上沾著未乾的泥巴。
「怎麼了?」她問,裝腔作勢地抽了一口手上的菸。「從來沒見過名人?」
名人?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我真有點想告訴她我的確見過名人,還是溫斯頓.邱吉爾呢。我跟父親在倫敦搭計程車的時候他指給我看的。邱吉爾站在薩伏依(Savoy)大飯店前,兩手拇指勾在背心口袋上,跟一個穿著黃色長雨衣的人說話。
「老溫尼是個好傢伙,。」當時父親好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
「喔,幹嘛費力?」那個女人說。,「該天殺的地方……該天殺的人……該天殺的汽車!」她又哭了起來。
「我可以幫妳什麼忙嗎?」我問。
「喔,走開別煩我。」她哽咽道。
那好,我心想。事實上我想的不止這些,但既然我正在試著改善自我……
我站了一會兒,稍微傾身向前看她滴下的眼淚是否跟墓碑多孔的表面起了作用。我知道淚水的成分主要是水、氯化鈉、錳跟鉀;而石灰岩則是方解石,可溶於氯化鈉——但必須在高溫之下才行。所以除非聖坦克里德教堂墓園的氣溫突然暴漲個幾百度,這裡發生任何有趣化學反應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轉身走開。
「芙拉維亞……」
我轉過頭。她朝我伸出一隻手。
「對不起,」她說。,「只是今天是非常糟糕的一天。」
我停下腳步——,然後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回去。她用手背拭淚。
「魯伯特心情很不好——,我們今天早上離開司多特摩爾之前他就這樣了。我們吵了一架,然後車子又壞掉——累積的一切就爆發了。他去找人來修車,我就……呃,我就在這裡。」
「我喜歡妳的頭髮,。」我說。她立刻微笑起來,用手摸頭髮。我就知道她會這樣。
「胡蘿蔔頭。我像妳這麼大的時候大家都這麼叫我。胡蘿蔔頭呢!」
「胡蘿蔔頭是綠色的,」我說。,「魯伯特是誰?」
「魯伯特是誰?」她問。,「妳是在耍我吧!」
她用手一指,我轉頭看去:教堂墓園角落的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奧斯汀小貨車。車身上鮮豔的金色花體字寫著波爾森傀儡戲團,字在厚厚的灰塵下仍舊可以辨識。
「魯伯特.波爾森,」她說。,「大家都認識魯伯特.波爾森。演出『神奇王國』松鼠史那弟的魯伯特.波爾森。妳沒在電視上看過他嗎?」
松鼠史那弟?神奇王國?
「柏克蕭大宅沒有電視機,」我說。,「父親說那是一種醜惡的發明。」
「父親真是罕見的睿智人物,」她說,「毫無疑問父親一定——」
她被鬆脫鏈蓋的金屬喀啦聲打斷。牧師搖搖晃晃地從教堂轉角騎著腳踏車出現。他把破舊的萊禮單車靠在旁邊的墓碑上。杜溫.李察森牧師朝我們走來的時候,我心想他一點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鄉間牧師的樣子。他高大壯碩,要是身上有刺青的話,一定會被當成那種疲累地把生鏽的蒸汽船開進大英帝國僅存的某個鳥不生蛋的屬地港口的船長。
他的黑色牧師服弄髒了,上面有白色的灰塵,好像從單車上摔下來過一樣。
「可惡!」他看見我時說。「我弄丟了單車綁腿,劃破了褲腳,」他一面撢著身上的塵土一面走向我們,加上一句,「辛西亞會給我好看。」
那個女人雙眼大睜,很快瞥了我一眼。
「她已經開始用針在我的東西上刻我名字的縮寫了,」他繼續說著,「但我還是一直掉東掉西。上星期教區告示板用的膠版紙不見了,上上星期法衣室的銅門把不見了。真快把人逼瘋了。」
「哈囉,芙拉維亞,」他說,「很高興看到妳來教堂。」
「這位是我們教區的牧師李察森,」我告訴紅髮女子。「或許他能幫上忙。」
「我叫杜溫,」牧師說著對陌生人伸出手。「自從戰後我們就不怎麼講究繁文縟節了。」
那個女人伸出兩三隻手指輕觸他的手掌,但是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時袖子往上滑,我瞥見她上臂醜惡的青紫瘀傷。她很快用左手把袖子拉下來遮掩。
「我能幫什麼忙?」牧師說著朝小貨車示意。「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很少有機會幫上戲劇大師的忙的。」
她鼓勇微笑。「我們的車子壞了——或者該說等於是壞了,化油器出了問題。要是是跟電瓶相關的我相信魯伯特一定可以馬上修好,但他對燃油系統不在行。」
「唉喲,唉喲!」牧師說。,「我相信修車廠的貝特.亞契可以幫你們修好。妳願意的話我就打電話給他。」
「喔,不了,」那個女人很快說道——或許太快了一點——,「我們不想麻煩你。魯伯特已經到主街去了,他可能已經找到人了。」
「如果他找到人,那現在應該已經回來了,」牧師說。,「讓我打電話給貝特。他下午常常溜回家睡午覺。妳知道他已經不年輕啦——話說回來我們也是啊。總之我相信在跟修車工人打交道的時候,有教會的祝福總不是壞事。就算是和善的修車工人也一樣。」
「喔,不,這樣太麻煩你了。我們會沒事的。」
「哪兒的話,」牧師已經在墓碑間穿梭,很快朝住所走去。「一點也不麻煩。我馬上就回來。」
「牧師!」那個女人叫道,「拜託——」
他停下腳步,不情不願地走回來。
「那個……呃,我們……」
「啊,原來是錢的問題。」牧師說。
她哀傷地頷首,低垂著頭,紅髮像瀑布般傾洩而下掩住她的臉。
「我確定可以設法安排一下,」牧師說。,「啊,妳先生來了。」
一個大頭矮人正一跛一跛地穿越教堂墓園朝我們走來,每走一步他的右腿就笨拙地甩出去劃個半圓。他走近時我看見他的小腿被沉重的鐵架框住。
他一定有四十幾歲了,但很難說得準。
他雖然非常矮小,但結實的胸膛跟有力的上臂似乎就要從條紋薄上衣裡迸出來。相形之下他的右腿瘦弱得可憐:從褲管鬆垮晃蕩的樣子我看出那簡直跟火柴棒差不多。他的頭又特大,我覺得他簡直像隻大章魚,在墓園裡伸出長短不均的觸手。
他停了下來,恭謹地脫下一頂小扁帽,露出一頭跟他的小山羊鬍相配的蓬亂淺色金髮。
「我想你就是魯伯特.波爾森吧?」牧師說,友善愉快地跟新來者握手。「我是杜溫.李察森,這位是我的小朋友芙拉維亞.戴盧斯。」
波爾森對我點點頭,幾乎無法察覺地怒視了旁邊的女人一眼,然後換上探照燈般的燦爛笑容。
「我聽說你們碰上了引擎的問題,」牧師繼續說,「真的非常討厭。但要是這讓『神奇王國』松鼠史那弟的創作者來拜訪我們,這不就印證了那句俗諺嗎?」
他並沒說是哪句俗諺,似乎也沒人想問。
「我正要跟尊夫人說,」牧師道,「要是你願意在等車子修好的空檔,在教區會堂提供一點娛樂節目,聖坦克里德會非常榮幸。當然我知道你的檔期一定非常緊,但要是我不試著替比夏雷西的男女老少提出邀請的話,就太怠忽職守了。偶爾讓孩子們為了文化教育掏出存錢筒是件好事,你不覺得嗎?」
「牧師,」波爾森用甜美的聲音說——我覺得他的聲音對這麼個矮人來說太大、太宏亮、太悅耳了——「,「我們的行程的確很緊湊。巡迴演出非常辛苦,倫敦正等著我們……」
「我明白,。」牧師說。
「但是,」波爾森加上一句,誇張地豎起一根手指,「我們非常樂意賺取晚餐。對不對,妮雅拉?就像以前一樣。」
女人點點頭,但是沒有說話。她瞪著遠處的山丘。
「那麼,」牧師摩拳擦掌,好像打算生火,「就這麼辦了。我帶你去看會堂。場子有點舊,但有舞台,而且據說音響非常好。」
說著兩個男人就繞過教堂後方消失在視線外。
有好一會兒我們似乎無話可說。然後那個女人開口道:「妳不會剛好有菸吧?我想抽得要命。」
我蠢笨地搖頭。
「唔,妳看起來像是身上會有香菸的孩子。」
我這一輩子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我不抽菸。」我設法回道。
「為什麼呢?」她問。「太年輕還是太聰明?」
「我打算下星期開始抽,」我很遜地說,「只是還沒機會而已。」
她仰頭像電影明星一樣露齒而笑。「我喜歡妳,芙拉維亞.戴盧斯,」她說。「但我佔了上風,不是嗎?妳告訴我妳的名字,但我還沒告訴妳我的。」
「妳叫妮雅拉,」我說。,「波爾森先生叫妳妮雅拉。」
她滿面嚴肅地伸出手。「沒錯,」她說,「但是妳可以叫我鵝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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